|
|
于永恒时光之中
作者:hekusokazura
翻译:白猫
原文链接:https://www.pixiv.net/novel/show.php?id=27419863
他轻轻试着将身体的重量倚了上去。
那只老旧的下压式门把手出乎意料地顺从,轻轻一沉便打开了。门居然没有从里面上锁,这一点让他有些意外。
他压下门把,慢慢将门朝自己这边拉开。伴随着一声低沉的“吱呀”声,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开启。
从门缝间漏出来的空气,与外面的空气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触。
既不冰冷,也不温暖。只是那种长久沉积在此、带着停滞气息的空气,轻轻拂过了他的鼻尖。
他迈向门的另一边。
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一座孤岛。
像是黑夜里唯一浮现的一轮明月。
他踏进了那间与外界隔绝的暗室。
(ps:这迷之比喻是要做什么啦喂。。。)
身后,厚重的门无声地合上了。
昏暗的房间里并没有开灯。
即便如此,这里也并未被彻底黑暗所吞没。
因为在房间深处,有一道微弱的光,正灼灼地闪烁。
那道光从房间尽头的墙上反射开来,将对面的墙照得通明。
挂在那面墙上的,是一块巨大的银幕。
那块布制的大银幕承接着那片放射状扩散的光,将各色斑斓的色彩映在表面上。
原本只是光的东西染上了颜色;颜色勾出了轮廓;轮廓生出了形体;形体像活物一般开始动了起来。那些在白色银幕上舞动的色彩,最终开始编织起一个故事。
没有声音。
银幕上的世界在光影中确实鲜活地跃动着。
人们在奔跑,嘴唇在开合,明明应该有人在呼喊——可那里却没有一丝声音漏出来。
色彩溢满,动作流畅,甚至连情绪都能读出来,可室内却静得惊人。
唯一回响着的,只有一种声音。
那便是这道光的源头——胶片放映机所刻下的干涩运转声。
银幕与放映机之间,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简陋的折叠椅。
他朝其中一把走去。
放映机射出的亮光刺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,而银幕上的画面也被他高大的影子挡住了一部分。
“啊,抱歉。”
他下意识地弯下腰,避免挡住光线,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小心地穿过椅列,尽量把自己的影子压到最小。
片刻,他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。
那是摆放整齐的椅子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。
他慢慢坐下,稍稍往前挪了挪,随后深深靠进椅背,悠然地翘起腿。
摆好了观影姿势后,他抬起头来。
于是,铺满整个银幕的影像在他鲜红的瞳孔中化作细碎的光点跃动起来。
究竟过去了多久呢。
这里没有钟表。
有的只有那台转个不停的放映机单调的“咔嗒咔嗒”声。
在这把只有薄薄一层坐垫的折叠椅上,他已经换过多少次姿势了呢。
银幕上编织出的漫长的故事,如今正迎来高潮。
那是一处不知名的宽阔空间。
一众登场人物围成一圈,将主人公围在中央。
他们为主人公送上掌声,向他祝贺,主人公则满面笑容。
接着画面骤然切换成一片漆黑,大大的白字接连闪现,随后彻底黑场。
片刻之后,画面映出倒映在水面的月亮,其中似乎有一道少女的影子正滴溜溜地旋转着。
看来这样就结束了。
漂浮在水中的少女身影也消失了,不久之后,银幕便只反射着无机质的白光。
放映机停了下来。
方才还咔嗒作响的干涩节奏,倏然中断。
暗室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室内一片寂静。
而在那沉默的中心,响起了“啪啪”的干脆声响。
坐在最前排、一直注视着这个故事的他,正在鼓掌。
那掌声多少有些不情不愿,连拍手时他的表情也带着几分苦涩。
但即便如此,为了向这部总算跌跌撞撞走到终幕的影片表达一定程度的敬意,也为了向以笑容迎来终幕的主人公送上祝福,他依旧独自一人继续鼓着掌。
等到手拍得发酸,终于停下来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。
他坐起身来,回头朝后望去。
在排列整齐的折叠椅最后一排。
黑暗中浮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。
那人影安静地从折叠椅上站起,动作毫无多余,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。随后,便无声无息地朝放映机走去。
人影从放映机前横穿而过。
刹那间,银幕上浮起一大片阴影。
齐至颈边的头发轻轻摇曳。
人影站在放映机旁。
似乎正在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。
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拆下了什么。
接着又是“咔哒”一声,像是装上了什么。
然后传来“嗞”的一声,像是拽出了什么。
不久之后,放映机再次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。
于是,方才还只投映着无机质白色的银幕,再次恢复了色彩。
完成胶片更换的人影,这一次依旧无声悄无声息,回到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把视线从那道人影身上移回正前方的银幕。
银幕上,映着一个站在公用电话前的少年。
故事再次迎来了终幕。
那里是赤红的海,与洁白的沙滩。
沙滩上,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,以及一名少女。
少年骑在横躺于沙滩的少女身上,双肩微微颤抖。
画面骤然变成一片纯白,角落里浮现出“终剧”二字。
看来这样就结束了。
“终剧”二字也消失了,银幕再次只剩下那种无机质的白色。
坐在最前排椅子上的他。
双腿大大岔开,两只手臂随意搭在左右两侧椅背上,坐姿松垮。
嘴角撇成“へ”字形的那张脸上,分明写满了不满。
可即便如此,闭上眼、长长吐出一口气的他,还是像做个样子似的,“啪、啪”地送出了生硬的掌声。
身后又传来动静,他回头一看,坐在最后一排的那道人影又一次站了起来。
她挺直脊背,脸上不露半点情绪,然后像只忠实重复既定动作的老旧机关人偶一般,朝放映机走去,淡然地开始更换胶片。
放映机咔嗒咔嗒地响着,开始卷起胶片。
银幕上出现的,依旧是站在公用电话前的主人公少年。
少年一出现在画面上,他便立刻将视线转回银幕。然而不久之后————
当那个细腿却宽肩、身形严重失衡的怪物出现在画面上时。
他把目光从银幕上移开,回头望去。
视线尽头,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道人影。
那道纹丝不动的人影。
安静得仿佛已经和椅子融为一体。
放映机的光从她背后射来,只将轮廓镀上一圈白边。除此之外,那里便只是一个像黑色块状物般的阴影。
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他的腰因长久坐而酸痛起来,他“唔嗯”地伸展了一下。银幕上也随之出现了他伸腰时挡住光束的影子。
他离开座位,走向出口。
走到自己进来时的门附近,他环视着整个房间。
房间里只有挂在墙上的巨大银幕,和对面摆着的放映机;以及摆在两者之间、排得整整齐齐的椅子。
还有坐在最后一排的那道人影。
仅此而已。
一个只为了观看影片而存在的房间。
除了观看影片所必需的东西以外,什么都没有———面对这般景象,他挠了挠头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。
他再次仔细地环视了房间一遍。
然后,他在角落里发现了那个东西。
他笑了。
“真不愧是‘约定之地’啊。”
他朝房间角落走去。
那个地方明明刚才看的时候还什么都没有,不知何时却静静摆着一张小桌子。桌上有一把茶壶和两个纸杯,壶嘴正一缕缕地往上冒着热气。
他端起茶壶,将两个纸杯倒满。红茶的香气顷刻弥散开来。
“难得这如此,要是还有点茶点就好了……不过观影时吃东西算不算不礼貌呢?”
他一边这么自言自语,一边双手端着两个纸杯,朝折叠椅那边走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走向最前排,而是走进了最后一排。
那道人影依旧纹丝不动地注视着银幕。放映机的光为她的轮廓镶上了白边,把那如黑色团块般的沉默衬得更加鲜明。
他双手端着纸杯,站到了她身边。
正好在放映机的正前方。
强烈的光把他的身体变成了一道巨大的影子,几乎占据银幕的一半。
这种状况就算招来抗议也无可厚非,可那道人影————
她的视线没有丝毫移动。
即使影像已经被他的影子遮住,她依然笔直地、甚至连眼都不眨一下地注视着银幕。
他开口了。
“我可以坐旁边吗?”
沉默。
没有回应。
填补空隙的,只有放映机咔嗒咔嗒的运转声。
她的视线也没有转向他。
一动不动。
甚至感觉不到呼吸的气息。
没有回答。
不过,也没有明确的拒绝。
他安静地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。
他把手里其中一个纸杯递到她面前。
“请。”
纸杯上升腾的热气,遮住了她的脸。
即便如此,她的眼睛也没有眨一下。
而那双手也没有动,更没有去接那只递来的纸杯。
他轻轻耸了耸肩,把她没有接过的纸杯放到了旁边空着的椅子上。
接着将手中剩下的另一个纸杯凑近嘴边。
然后——
“滋——”
故意发出了一声略显不雅的吸吮声,啜了一口红茶。
接着把杯子移开。
“啊——真好喝……”
还特意出声说出了对红茶味道的感想。
他侧眼偷偷瞄了她一下,可身旁的她依旧一动不动。
再次轻轻耸了耸肩后,他把目光转回了正前方的银幕。
画面中,是某个房间。
那是一间小小的厨房。
少女把手伸到水槽龙头流下的水流中,而站在旁边的少年正握着她的手。
不断流淌的水浸湿了少女的手,也打湿了少年的手,然后被汇成小小的漩涡,流进水槽的排水口。
少年和少女都沉默无言。
明明应该是一部无声电影,可那流动的水声却仿佛快要传到这里来一般。
不知何时,少年的脸颊上和少女的脸颊上,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。
而与此同时,他的嘴角又一次夸张地撇成了“へ”字。
他咂咂嘴,以毫不掩饰的不悦口吻说道:
“这电影也太糟了吧。要不换下一部?”
他斜着眼睛,朝身旁的她瞟去。
可那里的侧脸,和方才所见毫无变化。
只有影像的光反射在她红色的眼眸中。
胶片放完,就换下一卷。
下一卷放完,就再换下一卷。
咔哒。
嗞——。
咔嗒咔嗒。
相同的步骤。
相同的运转声。
从相似的开头开始的故事。
胶片编织出的故事,主线几乎都很相似。
登场人物也大致是同样的面孔。
主人公少年。
围绕着主人公的人们。
人形的巨人。
巨大的怪物。
那个房间。
那片红色的海。
然而,每一部又都在细微之处略有不同。
而结局,也不尽相同。
有被拯救的。
有被遗漏的。
有牵起手的。
有放开手的。
简直就像是一场大型找不同。
又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比较实验。
面对这部永无止境般持续放映的影片,她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、同样的表情,静静注视着银幕。
脊背挺得笔直。
白皙的双手叠放在膝上。
红色的眼睛,只朝向银幕。
至于旁边。
至于他嘛。
有时笑出声来。
有时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。
有时甚至连哈欠都不掩饰,张着嘴打个大大的呵欠。
不知不觉间,他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地零食空袋。
而此刻,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,手里竟拿着一个橘子。他用拇指的指甲划开果皮,“噗”地一下撕开,然后将半边果肉一口气“啪”地全塞进自己那张稍稍偏大的嘴里。
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,一边说道:
“这是我第一次进入‘这里’。”
他突如其来地向身旁的她搭话。
至于她不会有任何反应,他早就心知肚明。
于是他继续着自己的“自言自语”。
“所有一切的起点,约定之地……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唯一之所……”
他又把剩下半边果肉也塞进嘴里。
“我也曾无数次寻找过这里。在可能性的海洋中漂流,一次又一次。但是,到头来还是没能抵达。”
他在嘴里咀嚼着果肉,然后“咕咚”一声吞了下去。
“我一直都在想象啊。等我来到‘这里’的时候,我会许下什么愿望呢。来到‘这里’的人,又究竟会实现怎样的愿望呢。”
他把吃剩下的橘子皮随手一扔。
“真没想到,你竟然一直占据着这个地方,只是为了做‘这种事’啊……”
他斜眼看向身旁的她。
他的话语和目光中都明显带着责备意味。可是她依旧没有反应。
他把视线重新转回前方。
银幕上,正映着澄澈蔚蓝的天空,几只白鸽拍打着翅膀,飞向远方。
“我一直都有那种感觉。”
他看着白鸽在天空中飞过的轨迹,低声说道。
“某个人的目光。被某个人注视着的感觉。”
他安静的声音,融进了这间只响着放映机运转声的暗室里。
“恐怕不止是我。‘他’也是。”
银幕上,映着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少年。
“其他所有人也是。那个世界里的所有居民,想必都曾朦朦胧胧地感觉到,有一个俯瞰整个世界的‘观测者’存在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顿,缓缓把目光移向旁边。
她的样子依旧没有改变。
脊背挺得笔直。
没有眨眼。
红色的眼睛仍然盯凝视着银幕。
像只是单纯地接住了投射来的光。
她安静地看着银幕,仿佛自己就是那为了持续观测世界而存在的装置的一部分。
他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到了脚边那堆散落的零食空袋上。
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。偶尔会有那种感觉残留在意识深处,像细沙流过一样。说怀念,也不太对。明明是第一次,却又像曾经在某个地方真实触碰过似的……就是那样奇妙的感觉。这个场景也好,这个瞬间也好。我总觉得自己早就已经知道了。时间仿佛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画了一个圆。”
他慢慢把视线转回前方。
一整块巨大的银幕。
身后旋转着的胶片里刻录的影像,透过放映机的光投射在幕布之上。
光与影交织出的、没有尽头的故事。
反复上演的、略有不同的结局。持续延伸的、宛如圆环般的时间。
“‘这个’,原来就是那个‘圆’的真面目啊。”
那是平静的声音。
面对自己长久以来一直追寻的世界真理,他的表情里浮现的,与其说是惊讶,倒更像是一种无奈。
随后,那张脸上浮起了狡黠的笑。
“啊,正好就是这里。就是在这一段,我才终于意识到,这个世界正处于圆环之中的。”
银幕上映出的,是一间灯光熄暗的狭小房间。
床上和旁边铺着的被褥上,各躺着一名少年,他们仰望着天花板,彼此交谈着。
因为是无声电影,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。
一直带着温和笑容,安静倾听旁边少年说话的另一名少年。
他的表情忽然崩塌了。
眼睛突然睁得很大。
少年一遍遍眨着眼。
惊讶。
然后是动摇。
眼睑背后的瞳孔剧烈摇晃着,若隐若现。
而躺在旁边被褥上的少年因为正望着天花板,并没有注意到床上少年的异样。
那个少年忽然把目光朝床那边倾过去。
于是,那里出现了床上少年的脸。
朝这边看来的他的脸。
带着溢满喜悦的神情,他开了口。
“我也许,是为了与你相遇才诞生的。”
银幕上少年嘴唇的动作,与观众席中他口中说出的那句话,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、背脊挺得笔直的他。
胸口剧烈起伏着,做了一次深呼吸。
整理好呼吸之后,他低声说道:
“这不是部好电影吗……非常……好。”
那声音像是在细细咀嚼着什么。
没过多久,这个故事也迎来了终幕。
影像中断,只剩下白色的光铺满银幕。
坐在旁边的她,慢慢站起身来。
仿佛只是在一丝不差地重复某个已经执行了无数次的动作。
没有一丝多余动作、机械般的举止。
一卷胶片结束了,就换下一卷。
只是为了准确地完成自己作为庞大装置一部分所被赋予的职责。
她朝放映机走去。
至今为止,被无止境地重复过的动作。
几千次。几万次。或许更多。
相同的放映。
相同的步骤。
相同的寂静。
相同的观测。
而那一切——
终于迎来了中断的时刻。
她停下了动作。
那被无休止重复了不知多久的动作,停住了。
那并非出于她的主动意志。
因为,是他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所以,她不得不停下来。
他的手,几乎与她的手同样纤细。
那股力量并不算强。
但其中,确实包含着不让对方继续动作下去的意志。
就在这时。
原本除了更换胶片与观测电影以外从不对任何事物投去关心的她,第一次将目光转向了他。
赤红而通透的眸子。
其中没有因自己的惯常程序被打断而生出的惊讶、愤怒,也没有困惑。
只是毫无感情地回望着他的脸。
沐浴在那无机质的目光中,他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,静静开口:
“……已经可以了吧。一定已经……可以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下去。
声音像融进空气一般,渐渐消失。
就在那时。
仅仅一瞬。
他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。
看见她那双赤红眼瞳的深处,泛起了极其微细、仿佛涟漪般的波动。
他继续说道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,也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重复这些事。但是,终结的时刻一定已经到了……是时候从这里启程了……”
他的掌心也感觉到了。
原本像人偶一般,丝毫不带体温气息的她的手腕上,传来极其微弱的温度。还有脉搏。
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却又确确实实存在。
仿佛生命正从那里一点点渗出来。
那种感觉透过他的指尖传来,就像静止已久的时间表面裂开了一道小缝。
仿佛连呼吸都已经忘记了的她。
此刻,她的胸口正缓慢而深重地上下起伏着。
那是原本精确得如同机械齿轮一般的动作里,出现了明显的紊乱。
而且,想必那就是。
那是在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。
自从这个世界陷入那个无法逃离的圆环以来,她第一次发出的声音。
“……我……”
话语在这里中断。
空气静止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即便如此,他也并不焦急,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句话。
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等她再一次开口。
不久之后,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。
“我……只是……想让他……不用再……驾驶EVA……”
那是一个没有半点杂质的、无比纯粹的愿望。
面对她那句纯净得仿佛能洗净人心的话语,他只是轻轻地笑了。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。
短短一句。
却带着暖意。
“……可是……没做到……”
她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管重复多少次……他……还是会……去驾驶……EVA……”
赤红的眼瞳深处,落进了一丝浅浅的阴影。
“每一次……世界……重来……他都还是会……痛苦……”
从她红色眼睛里投出的视线摇摇欲坠,最终沉到了脚边的地板上。
“我……该怎么办……已经……不知道了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话语。
微微发颤的声音。
这时,他安静地开口了。
“……没事的。一定没事。”
那仍然是那种不曾改变的温和声线。
然而,那声线中却寄宿着明确的力量。
“‘你’也曾在故事里这么说过啊。”
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‘为了羁绊,而去驾驶EVA。’”
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,小声地复述:
“……羁绊……?”
他短促却清楚地点了点头。
“而正是EVA所编织出的羁绊,才将这个故事引向了这样的结局。”
“……结……局……?”
她笨拙地重复着他的话。就在这时——
咔。
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响。
起初,微弱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听错了。
但是——
咔哒咔哒咔哒……
干涩的机械声,开始连续不断地流淌出来。
原本只剩下一片白光的银幕上,开始浮现出数字。
③
②
①。
她睁大了眼睛。
为什么。
胶片明明已经结束了。
自己明明还没有完成更换胶片。
倒计时结束,银幕陷入黑暗。
然后——
『至今为止的EVA』
室内响起了女性沉静的声音。
像是在回望过去,却又像是在凝望未来的、遥远的回响。
弦乐团奏响了庄严的旋律。
琴弦细细震颤,圣咏般厚重的和声静静地一层层叠上去。
那是既纤细,又充满威严的音乐。
简直就像是为了给这段漫长的故事降下帷幕而准备的乐曲。
而陷入黑暗的银幕,也重新恢复了鲜明的色彩。
色彩连成线条。线条生出动作。动作开始编织故事。
突如其来的、猝不及防的“试映会”。
她还来不及掩饰困惑,只能呆立在原地。
双脚一动不动。
指尖、眼睑,甚至连呼吸都不再听从意志。
她就那样呆呆站着,望着银幕。
这时,握着她手腕的他轻轻松开了手。
他自己也从椅子上起身,站到她身旁,轻轻把双手放在她肩上。
然后,温柔地往下拍了拍。
她没有丝毫抵抗。
她的身体“扑通”一声,顺从地沉进椅子里。
她的眼睛,依旧牢牢钉在银幕上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的……故事……”
听见她忽然低声说出的这句话,他轻呼了一口气。
他伸手去拿一直搁在旁边椅子上的纸杯。当然,里面的红茶早就凉透了,于是他又走到房间角落,把茶壶里温热的红茶重新倒了一杯。
回到座位后,他把纸杯递到了正睁大眼睛盯着银幕的她手里。
她的心已被这卷新胶片完全攫住,连一句道谢都顾不上说。
此刻她的侧脸,已经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像装置零件一般的无机感。
那里只剩下一个沉迷于故事之中的少女的侧脸。
看着这样的她,他满意地把目光转向银幕。
银幕上所映出的,是对他而言仍然崭新的记忆碎片。
那是一个明明尽是痛苦、仿佛眼泪还来不及干就会迎来下一道伤痕,却始终确实地存在着希望的故事。
随后,他的视线从银幕上移开,这一次落向了这间房间唯一的出入口————那扇门。
“差不多……了吧……”
他意识到,时刻已经成熟。
他又看向坐在身边的她。
她依旧全神贯注地看着电影。
投射在银幕上的光柔和地拂过她的侧脸,让那双甚至忘了眨眼的眼瞳里,持续映着色彩鲜明的故事。
他开始一点点后退。
为了不发出脚步声,也为了不踢到椅脚,他踮起脚尖,慢慢地、慢慢地,轻轻地、轻轻地向后退去。
尽量不打扰她。
不久之后,他的脚步来到了门边。
他压下那只下压式门把手。咔嗒一声,金属轻轻碰撞的轻响。
门开了。
外面耀眼的光化作一道细线,悄悄滑进了室内。
待到门缝宽到足以让他穿过时,他回过头去。
视线尽头,是坐在最后一排、沉浸在电影中的少女。
那双红色的眼睛依旧映射出光亮,纹丝不动。
她恐怕甚至都还没注意到,他已经离开了她身边。
他用无声的声音,对她说道:
“我们一定是在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时光的同时,仍一点一点地向前走着。”
那是平静的话语。
比起确信,更接近一种祈愿。
“正因为我们无数次重复过同样的时光,才能抵达的未来————那一定就是‘这里’。”
从门外照进来的光,淡淡照亮了他半边身体。
“我就先一步,去看看那未来的风景了。”
他笑了起来。
“谢谢……”
说到这里。
他却不由得把下一句话吞了回去。
本来是想叫出她的名字的……
可仔细想想。
自己该怎么称呼她才好呢。
毕竟在这个故事里,存在着太多太多不同的“她”。
而他现在想要表达谢意的,正是此刻眼前的这个她。
稍稍苦恼了一下之后。
不,不对,根本没什么好苦恼的。
要称呼她,没有比这个词更适合的了。
要说有谁比她更配得上这个称呼,那是绝不可能存在的。
他再次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安静地,从心底深处,将那句话送了出去。
“谢谢……”
稍稍停顿之后。
带着谢意。
带着慰劳。
以及比任何事物都更深沉的敬意。将情感全部倾注其中——
“第一适格者……”
银幕上,映着一名少年的侧脸。
那头白发仿佛海风一般、带着一点不可思议色泽,微微摇曳。
柔软得仿佛连海潮的气息都能隔着画面传过来一般。
从额发缝隙间露出的赤红眼瞳,正直直望向前方。
那视线看起来像是在追逐某个遥远的未来,但与此同时,也像是在原原本本地接纳着眼前的此时此刻。
少年带着温和笑意的侧脸,柔和得仿佛融化在光里,只在银幕上留下无波无澜的静谧时光。
少年身边,站着一名男性。
『要不要和我和葛城一起,晚年去种种田呢?』
少年回答:
『是啊……那样也不错……』
两人沿着俯瞰大海的山坡,缓缓向下走去。步伐悠闲而从容,根本没有任何需要着急的理由。
镜头静静注视着他们逐渐变小的背影。
电影忽然就结束了。
画面就停留在那远去的两道背影上,以一个远景定格般的最后镜头,倏地断开了。
没有“终剧”二字,也没有片尾字幕。
银幕只是继续承接着放映机投来的纯白光芒。
她————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已经把双脚也收到了椅子上,双臂环抱着膝盖,下巴搭在膝上,就以那样的姿势一直看着电影的她,此刻面对这部突然结束的作品,眨了眨眼,露出一脸茫然。
那个安静目送所有角色从命运中解放出来的结尾镜头。
的确也可以说是一种美丽的结束方式。
可不知为何,又让人觉得似乎还差了点什么。
她看向身旁的座位。
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他,已经不在了。
她寻找着他的身影,视线在室内游走。
却哪里也找不到他。
取而代之映入她眼中的,是房间里唯一存在的出入口。
厚重的大门。
那扇本应始终紧闭的门,此刻却微微敞开了一点。
从门缝间,外面的光静静流入,在昏暗房间的地面上描出一道细细淡淡的光斑。
那扇门仿佛是为某个一直留到最后的人而微微敞开,并一言不发地等待着。
她又一次把目光投向银幕。
银幕仍然是一片白色。
完全没有要开始播放下一卷胶片的迹象。
她抱着膝盖的手臂不自觉地用上了力。
指尖轻轻发着抖。
她慢慢松开双臂,把脚放回地面。
肩膀微微提起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也是到了这时,她才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的左手里竟然还一直握着那只纸杯。看电影的时候,她大概一直都没放开过它吧。纸杯的弧面已经在几处被捏扁,柔软的纸面上布满细小的皱纹。
她轻轻把纸杯凑到嘴边。
把里面已经完全凉掉的红茶一口喝尽。
接着把空纸杯放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又小小吐了一口气后,她慢慢站起身来。
她迈开步伐。
而她的脚尖所指向的方向,是出口。
这是个狭小的房间。
即使她的步伐迟疑而缓慢,脚步还是很快就把她带到了门前。
站在门前。
她的手,慢慢伸向门把手。
指尖眼看就要碰到门把。
却又立刻缩了回去。
那只手先是紧紧攥住,指尖收拢成一个小小的拳头,就那样停了片刻,随后才一点一点松开。
再次摊开的手掌,又安静地朝门把手靠近。
这一次,她像是要甩掉犹豫似的,轻轻地、却又确确实实地握住了那只门把。
她用力将门把向下压去。
厚重的大门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缓缓打开。
随着门的开启,从缝隙间照射进来的光缓慢扩大。原本像一条细线般从地板上掠过的光芒,静静向室内流入。仿佛外面的世界正温柔地拥抱着这个被长久封闭的空间。
于是,那双赤红的眼睛映出了————
门的另一边。
那间被封闭了很久很久的房间之外的世界。
从外面照进来的光。
那并不是从太阳倾泻而下的自然光。
因为那里。
门的另一边,也同样是和她刚才所在之处相同的、封闭的空间。
墙上整整齐齐铺满了吸音材料。电缆在瓷砖地面上蜿蜒爬行。照亮这间房间的,是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照明设备发出的光。
房间角落里,拆下支架的摄像机被随意地放在那里;巨大的战舰模型和机器人模型也像是早已结束了自己的职责一样,沉默地伫立着。
没有任何活物、只有寂静充满其间的房间。
除了她自己的呼吸之外,再无任何声音的世界。
『所以……不是这里……你也有……属于你的活法……』
那声音就像要划破这片寂静一般。
『我也……会选择……不驾驶EVA的生活……』
不,倒不如说,那声音更像是在轻轻包覆住这份寂静。
她的目光在这间房间里缓缓游移。
无人的房间。
只有无机质的机械与模型排列着的封闭空间。
她寻找着那道温柔声音的主人。
“在哪里……”
细小的声音融进了房间的空气里。没有回应。
“碇君……在哪里……”
那声音的主人,不知所踪。
方才还站在门口的她。
此刻已经朝着这个封闭空间内部迈步而去。
“碇君……”
她又一次,小声地唤出那个名字。
然而,依旧没有回答。
“在哪里……碇君……”
她那像耳语一样的声音,被铺满整面墙壁的吸音材料吞没。
声音没有在空气中回响,只是安静地消失。
『不再让时间与世界线倒流……只是……』
仿佛根本听不见她的呼唤似的,那道声音依旧朝着某个人继续说着。简直像是,在这间房间里,除了她以外,还有另一个在倾听那声音的人存在。
『把世界……改写成……“即使没有EVA也可以存在的世界”……仅此而已……』
追逐着那声音而徘徊的她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“……即使……没有EVA……也可以存续的世界……”
她轻轻将那句话在口中重复了一遍。
就在身旁,忽然传来了一丝气息。
她转过视线。
那里,有一道背影。
有一道背对着她伫立的人影。
纤细的人影。
包覆着那道人影全身的,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战斗服。
随意垂落的蓝色长发,像是覆盖住了整个背部。
那道人影就站在她近在咫尺之处。
可与此同时,又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像是站在某个极其遥远、流逝着完全不同时间的地方。
室内响起了另一道与先前不同的声音。
『……世界的……新的创生……』
那声音没有被铺满吸音材料的墙壁吸收,而是仿佛化作某种有形之物,缓缓维持着自身的形状,在空气中低低地漂浮、扩散、溶解。
她像是在追逐那扩散又融化开的声音的轮廓般,视线缓缓游移着。
而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近旁那道人影的背上。
她用一种仿佛已经确信了什么似的笔直目光,注视着那头长长的蓝发。
她的嘴唇,微微翕动。
那张口,轻声说出了某个词语。
像是在念诵魔法的咒文。
又像是在把愿望轻轻送达给神明一般。
“新世纪……”
回过神来时,那个东西已经在那里了。
她一直渴求的事物,就在那里。
那在那里存在着的,是一个微笑。
是少年的微笑。
那是温柔、平静,在接纳了一切之后仍然望向前方的神情。
那个表情,如今就在她的眼前。
少年说道。
那并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话。
只是,专门为了此刻在这里的她而说的。
“所以,安心吧。”
站在少年面前的少女。
白色的衬衣,蓝色吊带裙。胸前系着朴素而毫无装饰的简单领结。垂到颈边的蓝发微微摇晃,映着一丝晶莹的光。
少女的脸上,渐渐漾开了笑容。
就像是长久缠绕在她身上的无形锁链,一根一根地解开了一样。
那是唯有从一切束缚中解放出来的人,才能露出的满足神情。
少女说道。
“碇君,谢谢你。”
说着,她向少年伸出了手。
少年则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手。
那是一只温暖、柔软,而且比“古老记忆”里的那只手稍稍更有力一点的手。
从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,安静地、却又确确实实地,一点点充满了少女全身。
就像是一座长久冻结的时钟,冰霜终于开始慢慢融化一般。
然后,仿佛终于再次开始走动。
那并不是少女一直等待着的结局。
那是少女第一次见到的,全新故事的序章。
◇ ◇ ◇ ◇ ◇
他站在一幅陌生的风景之中。
那是某座地方城市里的一座小小车站。
站内有两个站台,在他所站的站台对面、隔着铁轨的另一侧,另一座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名青年。
白昼的车站里,人影稀疏。
对面站台上,只有那一名青年。
而他所在的站台上,则有穿着校服的女学生,还有一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。
以及,坐在长椅上的那名红发女性。
有一名红发女性正低头看着手中智能手机的画面,只有指尖在轻轻动着。
在那名红发女性所坐长椅的前方,依稀可以看见通往对面站台的天桥楼梯。
如今,再也不存在什么强加在他身上的使命了。
束缚着他的宿命,也不复存在。
在这个世界里,他是自由的。可以随心所欲地思考、选择、行动。
因为如今的他,已经再也不存在什么必须去扮演的角色了。
所以,即使他跨过那座天桥,去到对面的站台,跑到那名青年的身边,也不会有任何人责备他。
然而,他并没有那样做。
即使如今已经从一切中解放,已经不再扮演任何角色,真正吸引着他内心的,依然是对面站台上的那个青年。
即便如此,他还是没有选择跨过天桥。
他没有走向天桥,而是把视线从站台这一头扫到那一头,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。
寻找着————
那个理应在这里的。
那个必须在这里的,另一个身影。
可是,没有。
他的眼睛没能找到那另一个人的身影。
“真是的……到底在做什么啊……”
他像有些无奈似的,轻轻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总不至于只有她一个人,被留在‘那里’了吧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立柱上的时刻表。
离下一班电车抵达这个站台,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
这个世界的时间正以正常的速度流动着,而电车会准确地在规定时刻抵达————这一点,他是知道的。
他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可是,就算如此,他也无能为力。
这里没有强加的使命,没有宿命,也没有非得去扮演的角色。
无论“她”会做出怎样的选择,那都只是“她”的自由,谁都无权对此提出异议。
就在他几乎已经接受这一点、准备把目光转向对面站台时————
有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来自天桥那边。
来自天桥楼梯的上方。
嗒、嗒。
踩着楼梯的脚步声,细小却清晰,在日间宁静的车站里回响。
他的视线投向楼梯。
先是看见了一双正沿着楼梯走下的双脚。
随后看见了随风摆动的蓝色长裙。
又看见了柔和奶油色的衬衫。
然后————
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,他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一般,又轻轻吐出了一口浅浅的气。
接着,他像是在说“真让我担心”似的,微微皱起了脸。
但在下一秒,那表情便又变回了他一贯的温和笑意。
而走下站台的她,也同样以微笑回应了他。
她迈着缓慢的步子,从红发女性坐着的长椅前经过,又从刻着车站名字的老旧柱子旁走过。
过去的她,明明置身于这个世界之中,却总带着一种虚幻感,像是无法真正融入现实般,缺乏真实质感。
然而现在,走在站台上的她,看上去已经完完全全地融进了这个世界。
终于,她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蓝色的头发,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脸,说道:
“来得有点慢啊。”
她仰头望着他的脸,回答道:
“我觉得……时间,刚刚好。”
他微微蹙起眉头说道:
“是吗?”
她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回答:
“是啊。”
仿佛她的这句话就是信号一样,站内广播里开始流淌出电子提示音的旋律。
远处传来列车“咣当咣当”减速靠近的声音。震动铁轨的低沉响动,与站台上流淌的旋律重叠在一起。
随后,一列古旧的两节编组电车出现了,在站内缓缓停靠。
伴随着“噗咻——”地排气声,电车停在了他们所站的站台前。
乘降门打开了。
几个人从车上走下,来到站台。
而他则与他们错身而过,走进了车厢。
他站在车门附近,回头望去。
他的视线尽头,是站台上静静伫立的她。
她问他:
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‘哪里’……吗……”
他在嘴里轻轻咀嚼着她的话。
抬起视线,便看见车门上方贴着的线路图。上面的站名,全都是陌生的名字。
他重新把目光落回到她身上。
“谁知道呢,会是哪里呢?”
他有些夸张地耸了耸肩,笑了起来。
见他这副模样,她也用手掩着嘴,轻轻笑了起来。
“如果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我们偶然擦肩而过的话,到那个时候——”
她轻轻接过了他的话。
“嗯。到那个时候,就挥一挥手,至少说一句‘Hello’吧。”
“啊。是啊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紧接着,站内再次响起了电子提示音的旋律。
车门发出嘎吱作响的摩擦声,缓缓关上。
他站在玻璃的另一侧。
而她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。
不久之后,伴随着沉重回响的驱动声,那辆老旧的两节编组电车缓缓动了起来。
隔着车窗仍能看见的他的身影,正一点一点远离站台。
在玻璃那一头,他已经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,转而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。
那双眼睛,面对着第一次亲眼看见的世界,仿佛正因难以抑制的好奇而闪闪发亮。
电车发出有规律而响亮的“咣当咣当”声,渐渐离开了站台。
载着他。
驶向陌生的城市。
只留下低沉而迟钝的咣当声,电车朝着那无尽延伸的铁轨彼端奔驰而去。
远处的轨道画出一道巨大的弯。终于,那已经缩小成一点的列车身影沿着那道弧线转过去后,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了。
目送列车离去的她,将视线重新移回站内。
先看向对面的站台。
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有电车来了吧。
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从天而降的鸽子零零落落地走着。
接着,她又的视线又回到自己所在的站台。
这里有几道等车的人影,在午间的光线里安静伫立着。
然后,她的目光移向站舍。
又越过站舍,落向站前广场。
站前广场中央,竖立着一座巨大的纪念碑。
有一对男女手牵着手,从那里跑了过去。
那对男女沐浴着午后的阳光,精神十足地跑远的背影映入了她的眼中。
不久之后,那对男女的背影也融进了广场另一端延展开的街景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她就这样将视线继续抬向天空。
那是没有一片云的蓝天。
那样澄澈的蓝,仿佛把她的头发原封不动地融化进了其中。
从那片天空吹下来的和风,轻轻摇动着她的蓝发,像是在温柔地抚摸。
她不由自主地将双臂高高举向天空。
挺直背脊。
踮起脚尖。
像是想用整个身体去触及天空一般,尽情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当然,那双手并没有碰到天空,她的身体也没有无限伸展,直至穿透平流层。
即便如此,当她慢慢放下双臂时,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无比清爽。
那是一张仿佛终于确认了————这具身体上已经不再残留任何重负,也不再有任何锁链束缚着自己的、明朗而舒展的脸。
“那么……接下来,做什么好呢……”
她轻轻低声说了一句。
对于她这个问题,没有任何人会来回答。
因为那原本就是她,对她自己提出的问题。
而看起来,对于那个由她自己向自己提出的问题,她似乎也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她笑盈盈地点了点头,重新把肩上的托特包背好,然后缓缓迈开步子。
那轻快步伐所朝向的,是老旧车站里那座同样老旧的跨线桥。
她一步一步地踏上那有些开裂的混凝土楼梯。
忽然,她停下了脚步。
她吸了一口气,缓缓抬起脸来。
在楼梯尽头,被方形窗框裁切出来的一角天空,就在那里。
明明应该被关在闭合画框中的,可那片蓝却自由得无边无际,澄澈得毫无杂质。
那是没有一丝云彩的、深邃、柔和、却又鲜艳的蓝。
仿佛正在祝福接下来将被编织出的故事里、尚无人知晓的第一行文字。
像是一道轻轻照亮翻开新一页的指尖的光。
那无尽的蓝没有说一句话,却又确确实实地,以鲜明而灿烂的色彩照亮着她前行的方向。
《 终 剧 》
她爬上楼梯,直到最后一级。
如果从窗外探头望去,便能看到一片从稍高处俯瞰下去的街景。连绵的屋顶、穿行其间的细窄巷道,以及远方工业区里零零落落竖立的烟囱。
——那么,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呢。
如果往左走,就是另一边的站台。
如果往右走,就是那对男女手牵着手跑去的站前广场。
无论往哪边都可以。
向左也好。
向右也好。
她缓缓地,将右边与左边来回比较。
视线来来回回地游移。
仿佛把今后的时光放在天平两端,细细衡量一般。
终于,那动作倏地停住了。
看来,她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。
她嘴角的一端,微微扬了起来。
然后,她迈出了脚步。
既不是通往另一边站台的左侧。
也不是有着站前广场的右侧。
而是————
“啊啊真是的……!”
女子一边瞪着掌心里的智能手机屏幕,一边小声骂了一句。
最近这一阵子,它已经彻底成了她每日放不下的手游。明明原本只打算睡前稍微玩一会儿,结果回过神来,几乎所有零碎时间都被它吸走了。
问题在于,她现在挑战的这一关。
只差一步。
真的,就只差那么一步。
可无论试多少次,那“最后一步”却始终够不着。
每当她用指尖划过屏幕,角色们都会努力地跳跃,魔法绚丽地炸开,夸张的特效铺满整个画面。
然后,无情地浮现出“FAILED”的字样。
那早已见过无数次的绝望字句,让她的肩膀深深垮了下去。
然而,无论何时,希望都还留存着。
想轻轻松松突破这个高难关卡的道路,答案其实早就已经摆在眼前。
————充值。
(ps:笑拥了家人们)
屏幕一角,那枚看似若无其事却又存在感十足地宣示着自己的“推荐礼包”按钮。
期间限定、仅限现在、首次半价。
只要按下那个按钮一次。
只要拿到稀有道具。
此刻正折磨着她的这一关,肯定就能轻松得令人扫兴地过掉。
可是,这一点她的自尊不允许。
在这块小小屏幕的另一侧,那些她连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制作组成员。
一想到自己就这样被他们稳稳地玩弄于股掌之间————她的胸口深处就会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发痒感。
想更享受这款游戏的话就去充值吧————
这对提供服务的一方而言,其实是再正当不过的要求。可对于那种“自己正被某个家伙操纵着起舞”的感觉,她就是无论如何都想反抗一下。她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头疼的性格。
“可恶……我才不会输呢……”
我绝对不会按。
那种充值按钮,就算死我也不会按。
如此下定决心后,她正打算按下“Retry”按钮。
就在那时。
她的身体突然弹了起来。
猛地一抖。
不,幅度还要更大。
整个人“蹭”地一下。
几乎要从长椅上弹起来一般,女子的身体整个跳了起来。
那种感觉,来自女子身体的两侧。
仿佛被雷直接劈中似的,一股电流从她两边腋下瞬间窜遍了全身。
“呀咿!?”
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根本算不上成形的惨叫。
当然,在这样的大晴天,又是在有顶棚的地方,根本不可能有雷落下来。
是某个人。
确确实实地,故意地。
对着她敏感的部位。
用手指,戳了她两边的腋下。
“你干什么啊!!”
女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。
红色头发飞扬着,她猛地转过身去。
那双蓝色的眼睛,锐利地刺向身后。
而那视线尽头所看见的是——
一道正从这里跑远的人影。
浅奶油色的衬衫。迎风鼓起的蓝色长裙。
染着仿佛今日天空般颜色的头发,在奔跑中摇曳着。
轻快得仿佛弹跳起来一般的步伐。
那背影充满了孩童恶作剧被发现时才会有的天真无邪,就这么一路跑远。
那道身影,不过短短几秒,就消失在楼梯另一头。
“欸?”
被留在原地的红发女子,只能呆呆地站着。
“欸?”
连“追上去”这个选项都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浮现,她又一次发出了傻傻的声音。
她根本理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。
唯独腋下那股像触电般的余韵,仍旧隐隐残留着。
而把她的意识重新拉回现实的,是——
哔啰哩啰哩~~~!
那是从智能手机里蹦出来的、喜气洋洋得过头的欢快效果音。
她将视线从可疑人物跑上去的楼梯处,重新落回到自己手中的智能手机上。
屏幕上,是灿然闪耀的特效。
华丽炫目的光效演出。
以及,无情显示出来的一行文字。
【充值成功】
车站里,回荡起一声发自灵魂的惨叫。
——完——
|
|